三日后,城主府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
赵无恤五百岁寿辰,是黑石城的大事。方圆千里内有头有脸的修行者都来了,送礼的队伍从府门口排到三条街外。
府内,歌舞升平。
歌姬翩翩起舞,乐师奏着仙乐,侍女穿梭其间,奉上美酒佳肴。
赵无恤坐在主位,满面红光。左右两侧坐着他的正妻和三名小妾,下面依次是城防军统领、税务司主事、各大家族的家主...
“恭贺城主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“祝城主早日突破天人,再登高峰!”
恭维声不绝于耳。
赵无恤哈哈大笑,举杯畅饮。
他很享受这种感觉——万人之上,掌控生死。虽然上面还有七皇子,还有朝廷,但在这黑石城,他就是天。
“城主,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。”税务司主事李乾奉上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龙眼大的夜明珠,散发着柔和的灵气。
“深海夜明珠?好东西!”赵无恤眼睛一亮,“李主事有心了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李乾谄媚地笑着。
其他人也纷纷献礼:千年灵芝、百年朱果、精铁宝剑、护身玉佩...每一件都价值不菲,够西区贫民吃十年。
赵无恤来者不拒,照单全收。
酒过三巡,气氛更加热烈。
没人注意到,城主府的守卫比平时少了一半——都被调去前厅维持秩序了。后院、侧院、仓库,守卫稀疏。
更没人注意到,西区方向,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悄悄靠近。
子时,寿宴正酣。
赵无恤已经有些醉了,搂着一名小妾,听着曲,好不快活。
突然,一声巨响从府外传来。
紧接着是喊杀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无恤皱眉。
一名护卫慌张跑进来:“城主!不好了!西区贫民造反,已经杀到府门口了!”
“什么?”赵无恤勃然大怒,“一群蝼蚁也敢造反?城防军呢?王猛呢?”
“王统领他...他喝醉了...”
“废物!”赵无恤拍案而起,炼虚后期的气势轰然爆发,“本座亲自去会会这些不知死活的蝼蚁!”
他化作一道流光,冲向府门。
府门外,已经血流成河。
西区的贫民们手持简陋的武器——菜刀、铁锹、木棍,甚至石头,与城主府的护卫厮杀。他们修为低微,但人数众多,且抱了必死之心,一时间竟压制了护卫。
李老四也在其中。
他手持一把捡来的钢刀,瘸着腿,但每一刀都拼尽全力。肩膀上旧伤崩裂,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,但他恍若未觉。
杀一个,够本。
杀两个,赚一个。
“蝼蚁安敢放肆!”
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。
赵无恤从天而降,炼虚后期的威压如泰山压顶,瞬间让数百贫民跪倒在地,口吐鲜血。
“城主来了!”护卫们士气大振。
“不好!”独眼老吴脸色大变,“计划有变,赵无恤怎么会这么快出来?”
按计划,他们应该在内应的帮助下悄悄潜入,先控制家眷。但现在,计划暴露了。
“拼了!”李老四咬牙,拖着瘸腿冲向赵无恤。
他知道这是螳臂当车,但...总得有人去挡。
“找死。”赵无恤冷笑,随手一挥。
一道劲风如刀,斩向李老四。
李老四举刀格挡,但刀瞬间碎裂,劲风斩在他胸口,深可见骨。
他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地上。
“爹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哭喊。
小荷不知何时来了,她冲出人群,扑到李老四身边。
“小荷...你怎么...”李老四口中溢血,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我偷跑出来的...我听说你们要造反...爹,你不能死...”小荷哭成泪人。
“傻孩子...”李老四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,但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垂下。
“爹!爹!”小荷摇晃着父亲,但李老四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。
他死了。
死在这绝望的夜里,死在女儿怀中。
“啊——!”小荷仰天长啸,声音凄厉如鬼。
她转头,看向赵无恤,眼中燃烧着滔天恨意。
“我要你偿命!”
小荷捡起父亲掉落的断刀,冲向赵无恤。
赵无恤甚至没看她一眼,随手又是一挥。
但这一次,一道红光挡在了小荷面前。
红绫。
百花楼头牌红绫,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,挡下了赵无恤的攻击。
“红绫姑娘?”小荷愣住了。
“退后。”红绫盯着赵无恤,元道中期的修为完全爆发,“赵城主,对一个小女孩下死手,未免太失身份了吧?”
“红绫?”赵无恤眯起眼睛,“百花楼也想掺和这事?”
“我只是看不惯。”红绫冷冷说,“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把底层人当蝼蚁践踏,就不怕有朝一日,蝼蚁噬象吗?”
“噬象?”赵无恤大笑,“就凭你们这些破妄、归元的蝼蚁?本座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全部!”
话音未落,他突然脸色一变。
体内灵力运转不畅,一股阴寒之气从丹田升起。
“毒?什么时候...”赵无恤猛地看向桌上的酒杯。
“酒里有毒。”红绫笑了,“百花楼特制的‘散灵散’,无色无味,专门对付炼虚境以上修士。赵城主,你喝了多少杯?”
赵无恤脸色铁青。
他在寿宴上确实喝了很多酒,如果每杯都有毒...
“贱人!”赵无恤暴怒,强提灵力,一掌拍向红绫。
但毒性发作,他这一掌威力大减。红绫硬接一掌,倒退十步,嘴角溢血,却笑了。
“你的毒发作了,赵城主。”
赵无恤确实感到灵力在飞速流失,境界从炼虚后期跌到中期,还在继续跌。
“杀!”独眼老吴抓住机会,带人围攻。
护卫们拼死保护赵无恤,但贫民们人数太多,且悍不畏死,很快占据了上风。
就在赵无恤岌岌可危时,天空突然亮起。
一道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赵无恤身前。
黑衣,黑发,正是之前传令的黑衣人。
他看了一眼场中局势,眉头微皱。
“一群蝼蚁,也敢翻天?”
他抬手,虚按。
天空中出现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,覆盖了整个城主府前院。
恐怖的压力让所有人都动弹不得,修为低的直接爆体而亡。
天人境!
这黑衣人是天人境!
“大人救我!”赵无恤如见救星。
黑衣人瞥了他一眼,冷哼一声:“废物。”
但手上动作不停,黑色手掌缓缓压下。
独眼老吴、红绫、所有参与造反的人,都感到死亡临近。
他们拼尽全力抵抗,但天人境的威压,不是他们能抗衡的。
“要死了吗...”红绫苦笑。
她想起自己的一生,十四岁被卖,在百花楼挣扎十年,终于成了头牌,却还是逃不过被玩弄的命运。今天站出来,或许是一时冲动,但她不后悔。
至少,她像个人一样站出来了。
而不是跪着活。
就在黑色手掌即将落下时,异变再生。
一道弦音,自九天而来。
那声音很轻,似琴弦被无意拨动,却瞬间穿透了黑衣人的毁灭威压,拂过整座城池。
弦音所过之处,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。
即将落下的黑色巨掌,凝固在空中。
即将爆体而亡的贫民,身上的压力骤然消散。
赵无恤脸上的狰狞,黑衣人的冷漠,小荷眼中的绝望,红绫嘴角的血迹……所有人的表情、动作,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弦音“定”住了。
不,不是定住。
是另一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降临,让这片时空的一切都显得迟缓、脆弱,如同琥珀中的虫豸。
下一瞬。
一袭白衣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城主府上空。
她赤足踏空,长发如瀑,周身无任何灵气波动,却仿佛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竟自行弯曲、避让,仿佛不敢沾染她的衣角。
沈清弦。
天音剑阁绝世天骄,天仙境初期的剑修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垂眸俯瞰下方,眼神清澈如寒潭,又淡漠如看尽万古星河。
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威压外放,却让黑衣天人境的强者如遭雷击,浑身僵硬,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。
不是威压。
是“存在”本身,就已经让这片低维时空无法承载。
黑衣人心中翻起惊涛骇浪,灵魂都在颤抖。
他见过仙王——七皇子身边就有仙王护卫,那种威压虽然恐怖,却还能理解、还能敬畏。
但眼前这个女子……她给人的感觉不是“强大”,而是“不同”。
仿佛她站在这里,这片天地法则就要主动退避、重构,才能容纳她的存在。
天仙?
沈清弦的目光扫过下方。
她看到了血流成河的惨状,看到了蝼蚁般的贫民持着简陋武器,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城主,看到了那个挡在小女孩身前的风尘女子,也看到了那个刚刚死去的瘸腿男人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。
“你,要杀他们?”沈清弦开口,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,不带丝毫烟火气。
黑衣人张了张嘴,却发现连声音都无法发出。
恐惧如毒蛇噬心,他疯狂催动灵力,却感觉周身法则都被“锁”住了,不,不是锁住,是……被“替换”了。
这片空间,已经不属于原本的玄黄界,而是属于这个白衣女子的“剑域”。
“罢了。”沈清弦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,轻轻摇头,“此界污浊,蝼蚁相残,本与我无关。”
她微微抬手。
这个动作很随意,就像拂去肩头落叶。
但整片天空,骤然一亮。
不是光芒,而是亿万道无形剑气凭空而生,每一道剑气都细如琴弦,却蕴含着斩断时空、破灭法则的恐怖意韵。
剑气并未落下,只是“存在”在那里,就让下方所有人——无论是贫民还是护卫,无论是归元还是炼虚——全都感到灵魂被亿万钢针穿刺,道心摇摇欲坠。
小荷修为最低,只有破妄初期,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黑,七窍流血,意识几乎溃散。
红绫闷哼一声,元道境的修为如同纸糊,剑意侵蚀之下,道基出现裂痕。
赵无恤更惨,他本就中毒,此刻被这无处不在的恐怖剑意一冲,直接喷出一口黑血,境界从炼虚中期暴跌至元道巅峰,而且还在持续跌落!
黑衣人作为天人境,感受最为清晰。
那不是攻击。
那只是那个白衣女子“存在”于此,自然散发出的“道韵”。
就像太阳会发光,火焰会发热,这位天仙……她的“存在”,本身就带着斩断一切、净化一切的剑道真意。
仅仅是感受到这种意韵,黑衣人就觉得自己苦修千年的道基开始崩解,对天地法则的领悟被强行“抹去”。
再这样下去,不需要对方出手,他自己就会道心破碎,修为尽废,形神俱灭!
这……就是天仙?
沈清弦似乎察觉到了下方众人的状态。
她轻轻蹙眉,似有一丝不耐。
“麻烦。”
话音未落,她周身那无形无质、却让天地变色的恐怖“剑域”瞬间收敛,尽数归于体内。
仿佛烈日收回光芒,寒冰敛去冷意。
天空恢复原状,月光依旧清冷。
但所有人——无论是黑衣人、赵无恤,还是红绫、小荷,乃至下方数千幸存者——全都瘫软在地,大口喘息,如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。
仅仅是被她“看”了一眼,被她的“存在”无意间波及,就差点让整座城的生灵道心崩碎、肉身瓦解!
这就是天仙之威。
凌驾于凡俗,超脱于法则,一个眼神能让真仙以下道心破碎,气息外放便能让化仙以下形神俱灭。
若是她刚才没有及时收敛,这黑石城三十万生灵,包括那个天人境的黑衣人,都会在三个呼吸内,被她的“天仙道韵”彻底从世间抹去,连轮回都入不了。
沈清弦赤足轻踏,一步便从空中落到地面,正好站在李老四的尸体旁,小荷身前。
她低头,看了看死去的李老四,又看了看七窍流血、奄奄一息的小荷。
“根骨尚可,剑心未泯,可惜了。”她轻声自语,似在评价一件器物。
小荷挣扎着抬起头,血模糊了她的视线,但她还是看清了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的脸。
美得不似凡人。
冷得不近人情。
但就是这个人,刚才……好像救了他们?
“前……前辈……”小荷用尽力气开口,血沫从嘴角溢出,“求您……为我爹……报仇……”
沈清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我为何要帮你?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父之死,此城之乱,于此界而言,不过蝼蚁争斗,尘埃起落。
于我而言,更无意义。”
小荷愣住了。
是啊,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天仙,弹指可灭星辰的存在,凭什么帮他们这些蝼蚁?
但下一刻,沈清弦却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一点小荷眉心。
一缕清凉剑意渡入,瞬间抚平了小荷体内的伤势,连七窍流血都止住了。
不仅如此,那剑意如同最精纯的灵药,将她破损的经脉修复,甚至让她的修为从破妄初期,直接提升到了破妄后期!
“此缕剑意,可护你三次不死,助你修行至归元。”沈清弦收回手,语气依旧淡漠,“至于报仇……”
她转头,看向瘫软在地、境界跌落到元道初期的赵无恤,以及跪伏在地、连头都不敢抬的黑衣人。
“此界污浊,法则残缺,修士心性扭曲至此,倒也有趣。”沈清弦似在思考什么,然后做出了决定。
她抬手,对着赵无恤和黑衣人分别虚点一下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但赵无恤突然发出凄厉惨叫,他的修为如同退潮般暴跌——元道、归元、破妄……
最后,直接跌落到连破妄都不如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!
不仅如此,他体内所有经脉、丹田,被一道无形剑气彻底“斩断”,从此再无法修行,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。
黑衣人更惨。
他天人境的修为,被硬生生“削”去一个大境界,跌回炼虚后期。
而且沈清弦那一指,将他与天地法则的联系“斩断”了三成,从此他修行之路断绝,终生无望再入天人。
两人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,眼中尽是绝望。
沈清弦却看都没看他们,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两只烦人的虫子。
她重新看向小荷,以及周围那些幸存下来的贫民。
“此城税收,永久免除。”沈清弦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人废去修为,囚禁终生。
此人削去境界,逐出此城。新任城主,由尔等自选,报于王朝即可——他们不敢不答应。”
她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,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她的话,就是法旨。
修行界,实力就是一切。
沈清弦说完,似乎觉得此间事已了,转身欲走。
“前辈!”红绫忽然挣扎着跪下,“敢问前辈尊号?今日之恩,我等永世不忘!”
沈清弦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。
“我名沈清弦。”她淡淡道,“今日至此,不过偶然。尔等好自为之。”
话音落下,她一步踏出,身影已消失在天际。
没有破空声,没有灵气波动,就像她从未出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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